在落木澄江之间,安放一颗孤独的心——《登快阁》
黄庭坚的《登快阁》,写的是一个很短的黄昏。公务终于告一段落,诗人登上高阁,天色刚刚放晴,山河在暮色中一点点打开。可是,真正让这首诗动人的,并不只是登高所见的秋江晚景,而是一个人在尘世事务暂时停歇之后,忽然听见自己内心声音的那一刻。
痴儿了却公家事,快阁东西倚晚晴。
落木千山天远大,澄江一道月分明。
朱弦已为佳人绝,青眼聊因美酒横。
万里归船弄长笛,此心吾与白鸥盟。
开头两句带着一点自嘲,也带着一点如释重负。“痴儿”并不是真的痴傻,而是诗人对埋首公事的自己轻轻一笑。那些案牍、文书和不得不完成的事务,终于暂时放下了。人从琐碎的日常里抬起头,才发现阁外已经是晚晴。
“倚”字写得很有意味。诗人不是郑重其事地登临,也不是意气风发地远眺,而是倚在高阁之上,像一个终于获得片刻空闲的人,把身体交给栏杆,把目光交给天际。一个“倚”字,让登高从动作变成了姿态,也让诗中的人显出几分疲惫。他并没有真正离开尘世,只是在尘世的缝隙间,暂时靠着晚晴喘息。
接下来的两句,是全诗最开阔、也最清冷的地方。
落木从千山之间飘下,山势因而显得更加遥远;澄澈的江水向远处伸展,仿佛只有一道明亮的线,将月色从天地之间分开。这里没有繁密的景物,只有高远的天空、空旷的群山和一江清水。景色越是疏朗,人的身影便越显得孤单。诗人抬头看见的是“天远大”,低头看见的是“月分明”,而天地之间,恰好容得下一个无所凭依的自己。
这种孤独并不尖锐。它不像失意者的哀哭,更像秋夜江面上缓慢荡开的微波,安静,却一直存在。山河并没有安慰诗人,反而以它们巨大的寂静,将他的心事照得更加清楚。但也正因为如此,诗中的孤独并不逼仄。它被放置在千山、长天与澄江之间,获得了辽阔的形状。
诗写到这里,视线从天地回到自身。“朱弦已为佳人绝,青眼聊因美酒横”,忽然有了一层旧日故事的回声。伯牙失去子期,摔琴绝弦,是因为世间再没有能够听懂琴声的人;阮籍善于青眼相看,也曾以不同的眼色面对知己与俗客。到了黄庭坚这里,琴弦已经因为知音难遇而沉默,能够让他暂时舒展眉头的,似乎只剩杯中之物。
“已为”二字有一种无可奈何的确定,“聊因”二字又显出自我排遣的意味。诗人不是没有感情,而是感情太深,却不愿直白地说出。他把知音难遇写成琴弦的断绝,把借酒消愁写成青眼横斜。那些不能对人说尽的话,经过典故的遮掩,反而更显得悠长。酒并没有真正消除孤独,只是让孤独获得了一个可以暂时安放的姿势。
然而,黄庭坚并没有让诗停在这里。最后两句忽然推开一扇更远的门:“万里归船弄长笛,此心吾与白鸥盟。”现实中的诗人还在高阁之上,心却已经驶向万里之外的归舟。船行江上,长笛随意吹响,江风把声音送到很远的地方。那不是功名场中的声音,也不是案牍之间的应答,而是一种只属于旷野与水面的声音。
“弄”字尤其轻灵。长笛不是悲切地吹奏,而是信手拨弄,仿佛人在舟中,山河都成为可以亲近的朋友。至于白鸥,它们不问来处,也不问功名,只在江天之间自在飞翔。诗人说要与白鸥结盟,并非真的要逃离人间,而是在精神上寻找一种不被世俗牵引的自由。那自由未必能够长久,却足以让一个被尘事缠绕的人,在想象中重新拥有自己的方向。
所以,《登快阁》并不是一首单纯写景的诗,也不是一声简单的归隐宣言。它写一个人如何在公务、孤独与知音难遇之中,为自己保存一小块清醒的天地。落木让人看见秋意,澄江让人看见远方,朱弦写尽无人相知的寂寞,而长笛与白鸥,则替这份寂寞打开了出口。
我们今天读这首诗,也许并不需要经历诗人那样的仕途与处境,依然能够理解那一刻的心情:忙碌了一整天,终于在某个傍晚独自走到窗前;城市的灯火还在闪烁,手边的事情也远没有结束,可心忽然越过高楼,看见了很远的天空。那一瞬间,人仍然身在尘世,却仿佛已经和江上的白鸥共享了一点自由。
快阁之快,或许不在登临的速度,而在心终于从纷杂的事务中快然脱身。诗人倚着晚晴,看落木、澄江与明月,也看见了自己。等到归船和长笛只剩下想象,夜色已经深了;可那一份与白鸥相盟的心意,仍在江天之间,久久没有散去。